元至正九年夏,大都宫墙内外酷热难耐。金銮殿上,文武百官垂首肃立,汗透衣背,却不敢轻动分毫。元顺帝端坐龙椅,目光倦怠,似对这连年灾情早已麻木。
“启禀陛下!”一声洪钟般的奏请打破沉寂,丞相脱脱越班而出,“近七年以来,北方各地年年暴雨,黄河大堤岁岁决口,民无宁日,今岁尤甚!济南路、济宁路、河间路尽成泽国,平地水深两丈,房舍坍塌,禾黍尽没。更可忧者,洪水已漫入大运河,漕运中断两月有余,江浙粮船困于扬州港,大都米价一日三涨,市井饥民争食糠秕,竟有易子而食者!且洪水北涌直逼渤海盐场,若盐池尽毁,国家税源将断其半!臣恳请陛下速降天恩,敕令修缮黄河大堤,疏浚河道,以救苍生于倒悬!”
工部尚书成遵亦出列启奏:“陛下明鉴!修河固为善政,然黄泛区百姓已被淹七年,田毁屋塌,饿殍塞途,白骨蔽野。此时若强征数十万丁夫筑堤,无粮无饷,驱饥民于泥淖之中,无异于火上浇油!一旦群情激愤,有人振臂一呼,揭竿而起,中原大乱将至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元顺帝眉头微蹙:“朕欲修河以拯黎庶,百姓受此皇恩,理当焚香叩谢,何至于反叛?”
“陛下!”成遵伏地再谏,“秦筑长城,隋开运河,皆功在千秋,然工程浩大,过耗民力,终致陈胜吴广斩木为兵,杨玄感举旗反隋。今中原百姓已如干柴,只待一星之火——几十万叛军比黄河洪水更加可怕,愿陛下三思!”
“放肆!”脱脱厉声打断,转身怒指成遵,“尔身为工部尚书,不思治河之策,反以‘民变’恫吓天子,动摇国本!此乃鼓噪乱言,罪不容诛!臣请罢黜成遵,以儆效尤!”
元顺帝沉吟片刻,挥袖道:“成遵身为工部尚书,然七载河患未除,确有负朝廷所托。准奏,即刻罢免成遵之职。”
成遵面如死灰,却无怨怼,只深深叩首:“臣……领旨谢恩。”
元顺帝转向脱脱:“丞相,既罢成遵,何人可代其职,总领河务?”
脱脱昂然答道:“臣举荐贾鲁。此人精于水文,熟谙河防,曾遍察黄淮故道,著有《河防通议》一书,详述治河之法,实乃当世河工第一人!”
“好!”元顺帝龙颜稍悦,“擢升贾鲁为工部尚书,加授总治河防使,赐尚方宝剑,节制沿河诸路军民,限年内毕其功!”
贾鲁缓步出列,撩袍跪地,声不高,却字字如钉:“臣贾鲁,谨奉圣谕。黄河一日不宁,臣一日不归。纵肝脑涂地,亦必导浊流归故道,复漕运于通途,还黎庶以生路!”
群臣低头,无人敢语。唯有脱脱嘴角微扬,似见治河功成;而成遵悄然退至殿角,望向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,喃喃自语:“百万民夫,修缮黄河,恐非治水,实乃掘坟啊。”
千里之外,山东东平罗庄村正沉浸在喜庆之中,罗家小院内外张灯结彩,红绸自柴门直系老槐枝头,檐下悬着新扎的纸灯笼,贴着红艳艳的“囍”字,被晚风轻轻一吹,光影摇曳,如霞染人间。
罗锦正擦拭楠木书架,手微颤,眼含光。他鬓角已染霜雪,眉间却舒展如春。马辉正往铜制烛台上插红红的龙凤喜烛,他粗糙的大手捏着纤细的烛芯,动作却轻柔细腻,仿佛仍是当年那个抱着襁褓的憨厚汉子。
“马兄啊,”说罗锦放下抹布,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递过去,“还记得贯中出生时的那个大雪夜,你我给贯中和秀英订下娃娃亲。如今一晃眼十八年,明日就是他们大喜的日子了,咱们这桩心事,总算要了结了。”
马辉接过茶碗,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碗沿:“是啊……当年我拍着胸脯说,将来定要把秀英教得知书达理,配得上你罗家的书卷气。可这丫头,虽说也能识几个字,可比起你家贯中那满腹经纶,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。更别说她那双大脚,总惹得邻里嚼舌根。我这心里……总觉得委屈了你家贯中,怕她配不上你们罗家。”
“哎,马兄此言差矣!”罗锦声音里满是真诚,“秀英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,哪点不好?她心地纯善,知书达理,遇事懂分寸、明事理,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姑娘。再说这双大脚,走路稳当,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娇小姐强上百倍。这般秀外慧中的儿媳妇,我打着灯笼也难找啊!”
这时,房门“吱呀”一声轻启。施耐庵一袭青衫缓步走进屋内,他须发皆白,目光却清亮如星,笑意盈盈道:“恭喜恭喜!两个孩子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,今日终成眷属,我这当老师的,打心眼里高兴!”
罗锦放下手中的活拱手道:“同喜同喜!经先生倾囊相授,贯中从一个顽劣孩童变得这般沉稳懂事,大有长进!他能如此脱胎换骨,全赖先生点拨!”
施耐庵摆摆手,在桌边坐下:“非我之功,贯中这孩子心中自有明灯。乱世之中,他却能不慕权贵,不惧流俗,守得住本心,分得清善恶,这份通透难能可贵啊。秀英也是个好孩子,性子爽朗却不失细腻,两人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”
此时,屋外忽传来一阵清脆笑语,像银铃般撞碎了三人的谈话,罗贯中身着青布长衫,与穿着件水绿布裙的秀英并肩走来,手里还提着一篮刚摘的野果。
贯中深深一揖:“爹、马伯伯、师父,我和秀英来给二老和师傅请安了!”他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,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。
秀英也跟着屈膝行礼,声音清脆如黄莺:“爹、罗叔叔、先生安好。明日的喜宴还有什么要帮忙的,尽管吩咐我们!”说着挽起衣袖就要帮忙。
罗锦急忙拦住:“你俩是新人,不能动手干活?坐下陪师父说说话就行。”
马辉看着女儿,用掌心轻轻抚过她发间的木簪:“这破簪子还戴着呢?明天大喜之日,该换个新簪才是。”
秀英脸颊微红:“这木簪是贯中亲手雕刻的,比什么金玉首饰都贵重。”
施耐庵捋着胡须笑道:“二人有此心意,成婚之后必能相敬如宾,白头偕老。”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,“砰砰砰”的声响打破了院中的温馨。罗贯中起身去开门,门外站着社长达里不花——他是个蒙古人,鼠目鹰鼻,脸上带着一道刀疤,手里拿着一根牛皮鞭,身后跟着两名随从,腰间挎着弯刀,面色凶戾。罗锦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蔓延开来。
社长是元朝的最低一级行政官员。按规制,平民百姓每五十户编为一社,社长由蒙古人或者色目人(西域人)担任。对这五十户人家来说,社长就是他们的主人,拥有至高无上权力,不仅要供给衣食住行,还可以随意索取被管辖人的财物,甚至可以买卖辖民。达里不花在罗庄村当了五年社长,平日里搜刮民脂民膏,村民们敢怒不敢言。
达里不花昂着头,皮靴踩在门槛上,趾高气扬地说:“黄河连年泛滥,淹没村庄良田,皇上降旨,命贾鲁大人治河。你们家贯中已经成人,该为国家效力,明日就随我去修黄河。”
罗锦闻言如五雷轰顶,谁不知修河徭役九死一生?多少人埋骨黄沙,尸骨无归!
马辉急得满脸通红,上前一步争辩:“不是‘两子抽一’吗?罗家就贯中这一个独子,按例不该抽丁!若断了罗家香火,如何对得起罗家列祖列宗?”
“大胆!“达里不花扬了扬皮鞭,“这次是‘两丁抽一’,不是‘两子抽一’。朝廷之命,岂容质疑?”
罗锦定了定神,走上前哀求道:“大人,小儿明日就要成婚,好歹让他成了亲,留个后,给我们罗家留下香火,再去为朝廷效力如何?我们愿意多交粮食,多纳赋税!”
“我倒是想等,可黄河的洪水不等人啊!”达里不花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院中张贴的红双喜,“成婚是私事,修河是公事,明天一早,县里的衙役就会来我们村要人,还是修河回来再成婚吧。”
施耐庵站起身,走到达里不花面前,拱手道:“大人,往年朝廷都是抽丁捐税并行,不知这次可否捐税免丁?若是能免丁,我们想办法凑钱。”
达里不花眯起鼠目,上下打量着施耐庵:“捐税免丁当然可以,不过这次涨价了,要一百两银子。我谅你们这穷家破院,也拿不出。”
罗锦一听彻底傻眼了:“我家田产早就变卖已空,现在家徒四壁,就是十两也拿不出啊!社长大人,求您高抬贵手!”
达里不花冷笑道:“我就知道你们拿不出银两。这是朝廷规定,一分也不能少,还是乖乖去服徭役吧。”
“且慢!”施耐庵从怀中摸出一个锦盒,打开——里面有一只金镯子,“这是我亡妻留下的遗物。您看看值不值一百两银子。若是够,就请大人免了贯中的徭役。”
罗贯中泪流满面,抓住施耐庵的手:“师父,这万万不可!这是师母给您留下的念想,不能给他啊!”
施耐庵拍拍他的手,眼中满是慈爱:“你师母已走多年,我留着这镯子,不过是徒增思念。若是能换你性命,你师母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的。”
达里不花接过金镯,用牙咬了咬,确认是真金,立刻揣进怀里,脸上露出贪婪的笑:“罗锦,没想到你这亲戚还有点值钱货,那就算你捐税免丁了。”说完扬长而去。
众人都松了一口气。罗锦对着施耐庵深深一揖:“若非先生慷慨相助,贯中此去必九死一生,先生对贯中之恩,如同再造父母!”
施耐庵扶起他,哽咽道:“我这把老骨头,是你们所救,这是老天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啊。”
马辉长舒一口气:“两个孩子的婚事差点被这个鞑子搅和了,幸亏先生出手相救,总算能安心办婚事了,明天一定让两个孩子风风光光的。”
次日清晨,罗家小院热闹非凡。高朋满座,鼓乐喧天,唢呐声吹得震天响。罗贯中一身大红新郎装束,胸前系着大红花,立于柴门之下,静候花轿。按当地习俗,新郎不得去亲迎,只待花轿至,背新娘入门,方算礼成。
罗贯中心潮起伏,他想着秀英穿上嫁衣的模样,心里甜滋滋的。忽见远处数人疾步而来,是哪家亲戚,来得这么晚?刚要叫前去招呼,忽然发现来人居然是十余名皂衣衙役,手持锁链,面色凶戾!,罗贯中开始不安起来,期盼这些凶神恶煞不是奔自己家来的。但是那群衙役偏偏停在他们家门前。
“谁是罗贯中?”领头衙役粗声喝问,目光扫过院中宾客。
罗贯中应道:“小人就是罗贯中,不知上差有何吩咐?”
领头衙役厉声道:“皇上有令,贾鲁大人治河急需丁夫,你被抽中徭役,东西收拾好了没有?赶紧跟我们走!”
罗贯中一愣,忙上前一步,客客气气的:“上差大人,您是不是看错了,我家不该抽丁啊。”
领头衙役看了看手里的花名册,瞪了他一眼:“这上头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,不会错的,快跟我们走。”
罗锦闻声奔出,如遭雷击,浑身颤抖:“上差,这不可能!我们明明已经交了免丁税,是达里不花社长收的!”
领头衙役嗤笑:“皇上有令,今年严禁捐税免丁,社长,他连个芝麻官都不是,也敢替皇上做主?社长无权豁免,拒不抽丁者,全家论斩。”
罗锦如坠冰窟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,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:“是达里不花骗了我们!上差大人,求求您,放过我儿子吧!他今日就要成亲了啊!我替他去!我替我儿去修河!他才十八岁,还没给罗家留下一儿半女!求你们……求你们留下他吧”
领头衙役眼中毫无波澜,只冷冷道:“自个儿去了,还能保全全家安生,再啰嗦,便是抗旨谋逆!给我带走!”
罗锦踉跄一步,猛地张开双臂,将儿子死死护在身后。领头衙役见状,猛地一脚踹向罗锦胸口。
“砰!”
罗锦瘦弱身躯如断线纸鸢般飞出,重重撞在门框上,喉头一咸,鲜血涌出嘴角。可他竟又挣扎爬起,扑跪在地,双手死死抱住领头衙役的小腿,嘴里的鲜血溅在衙役的皮靴上,哭声撕心裂肺:“抓我去!我替他去!求求你们……”
此时,院内宾客闻声奔出。有白发老者拄拐怒斥:“光天化日,强抢新郎,还打杀良民,还有王法吗?”
邻家妇人掩面啜泣:“罗家孤儿寡父,好不容易熬到今日成亲,怎遭此横祸!”
众人围拢,义愤填膺,七嘴八舌,声浪如潮。
领头衙役本就焦躁——今日需押三十户丁男,时辰紧迫,偏遇这等“刁民”纠缠。见人群汹涌,他眼中凶光毕露,厉喝一声:“反了!聚众抗官,罪加一等!”
话音未落,腰间钢刀“锵啷”出鞘!寒光一闪,刀锋插入罗锦前胸——“噗!”血柱喷溅三尺高,染红了门前悬挂的红绸,那鲜红的喜字瞬间变得狰狞。
罗锦双目圆睁,身体缓缓倒下,砸在青石阶上,发出沉闷的一响。
“爹——!!!”罗贯中目眦欲裂,嘶吼如野兽哀鸣。他猛力挣脱左右差役,扑向父亲尸身,却被铁链狠狠勒住脖颈,枷锁深陷皮肉,鲜血顺着手腕滴落。他疯了一般踢打、撕咬、哭喊:“你们杀了我爹!我要你们偿命!你们这群畜生!”
“捆紧他!”领头衙役抹去刀上血迹,冷声道,“拖走!谁再阻拦,同罪论处!”
十余名差役一拥而上,绳索如毒蛇缠身,将贯中五花大绑。他被粗暴拽起,双脚离地,又被狠狠掼在地上,然后一路拖行而去。粗粝石子磨破衣裤,膝盖血肉模糊,身后拖出一道暗红血痕,蜿蜒如蛇,直通村口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悠扬的唢呐声 ,迎亲花轿披红挂彩,由八名壮汉稳稳抬来,轿帘绣着金线鸳鸯,随风轻晃。轿内的秀英还不知道外面的惨剧,正紧张地捏着衣角,想着一会儿就能见到如意郎君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贯中被拖至村口老槐树下,浑身剧痛,视线模糊。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向那顶越来越近的花轿,用尽肺腑之气,嘶哑哭喊:“秀英……”
花轿忽地一顿,轿帘掀开一角。秀英一身大红嫁衣,笑容尚在唇边。可当她看见血泊中的罗锦、满地狼藉的喜字残片……那笑容,瞬间冻结,继而碎裂。
她猛地冲出花轿,尖叫如裂帛:“贯中——!!!”
唢呐戛然而止,鼓声骤停。满村寂静,唯余风卷红绸,猎猎作响,像无数冤魂在呜咽。
施耐庵踉跄奔至,跪在罗锦尸身旁,颤抖着合上他圆睁的双眼,老泪纵横,喃喃如咒:“婚烛未燃,丧幡已悬。黄河未治,先断人肠。这是什么世道啊!”正是:
喜字染血枝头颤,
花轿停处尸骨寒。
父护子身身先死,
子呼父魂魂未还。

